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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1938年6月9日黎明，花园口一声巨响，黄河决堤，滚滚激流冲向豫皖苏。十四年后，1952年11月上旬，站在同一条河的河南兰封河段，脚下的堤岸已从头夯实，旧年惨景仍回忆犹新。正是那段沉痛回忆，让管理黄河被提升到“与国计民生平等重要”的高度。

　　秋风掠过河面，带着湿冷的泥土气味。同行人员谈起八千里黄河的猛烈脾气，抽着烟，缓声道：“不能把罪行全推给黄河，它不过是找不到出路。”一句话点出要害——水患的根，本是人事不周。十几天的行程，他要亲眼看看河道、堤堰、灌渠、盐碱地，也要听听老百姓的真话。

　　专列自徐州折向开封前，先在徐州云龙山停了半响。云龙山不高，站在山顶，古黄河故道如一条褪色的绸带弯曲向东南。随行干部指着山下一片的黄土说，这当地“穷山恶水”。反诘：“穷的是水土，不是人心。”从他下山那刻起，“植树、固土、蓄水”三个字，便写进了徐州的工作计划。

　　一路南下，夜里列车停在兰封小站。清晨薄雾刚散，不进县城，径自朝许贡村而去。鸡鸣声里，两位农人在打谷场翻豆秧，看见一群穿军大衣的人走近，略显惊奇又有些腼腆。蹲下拿起一把豆荚，“盐碱多吧？”那位年长者叹口气：“地里喊苦，好在日子有盼头。”短短几句，全村耕耘难题现已写进笔记本——先修明沟暗渠，再引黄河水洗盐。

　　脱离打谷场，灰墙青瓦的小山谷里，一户农舍炊烟袅袅。屋里老太太正搓玉米粒，见客人进门仅仅点允许。她认为来的是普通干部，垂头忙活不愿停，便也坐在矮凳上，随手帮她掰了几穗。“儿子从军去了？”“去朝鲜前哨，给国家出力。”老太太的口气里带着骄傲，却也藏不住怀念。攀谈几分钟，动身告辞，老太太随口一句“慢走”，仍旧没昂首。

　　走出宅院，忽听背面喊声洪亮又短促：“毛主席！您来啦！”世人回头，只见一位瘦高的老妪踩着碎步赶到坡口，小脚踉跄，脸上却缀满欢欣。她定睛看清后，更高声地问：“毛主席，斯大林来没有哇？”一句朴素的呼叫，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。罗瑞卿不由得感叹：“老人家关怀的是国际大事呀！”挥手暗示：“代我问声好，告诉她，朋友都关怀我们的黄河。”

　　兰封之后，车队直奔开封柳园口。这里是1938年被炸开的决口，也是管理黄河的命门。堤上种满葛芭草，深绿色的叶子覆住黄沙，风吹沙不起。掐下一截根茎看了看，“治水也得治草，草成了，堤就稳。”伴随的水利专家汇报了筑坝与分洪区规划，他听罢允许，却提示：“别光想拦，得想着疏。河闹，是因为拦得太死。”

　　午后，古都开封的秋阳并不温暖，城墙残损，街衢冷清。在铁塔下昂首仰视，轰击留下的大洞刺眼刺目。他环塔一周，不发一语；走到东侧，遽然问：“修正计划在哪儿？”当地干部忙说资金不足，工匠也缺。打断：“文物是民族的骨头，没骨头，人心散。”数日后，省里专项拨款与木匠石匠便一起到位。

　　夜宿省军区红洋楼。房间里原备好沙发床，侍卫连夜换成木板铺，上面仅铺两层军毯。灯下，他翻看刚抄来的康有为诗句：“万家无树无官阙，但有黄河滚滚流。”翻到第三遍时，他放下纸页，低声说道：“滚滚的，也能静下来。”清晨五点，天还没亮，他已轻步下楼，叮咛勤务员一句：“把黄河的事办妥。”

　　清晨七点，专列停在邙山脚。山不高，坡却陡，世人尚在喘气，他已先登上小岭。山迎风刮得猎猎，黄河自西北飞跃而来，拐弯处波涛翻滚，水声轰鸣。坐在土坎抽着烟，半晌才说：“曩昔人说黄河百害，现在得让它变百利。这条龙，总得征服。”烟头摁进黄土，他动身顺坡而下，脚步爽性，没有半分踌躇。

　　几天后，《关于综合管理黄河的陈述》送到北京，随文附一行手写指示：“水利是农业的命脉。黄河能，国家兴。”文件揭露时，没有提及那位问“斯大林来没有”的老太太，但是每个读到指示的人都记住，治河不仅仅工程，更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命与盼。